□ 转载自《雅安日报》记者 魏玲
7月的一个深夜,四川省雅安市石棉县的桃坝隧道里,20岁的香港女生黄漪琳(网名:Sophia 酥肥鸭)用粤语唱起《海阔天空》。
她已经步行了27.53公里。漆黑中,歌声是唯一的亮光。又步行10公里左右,前方道路塌方中断,需翻山通过。考虑到安危,她和同伴商量后折返石棉县挖角乡。第二天,他们重新出发。
第三天,她步行抵达泸定桥。
这一经历,被记录到短视频中——10月14日,黄漪琳的获奖证书从雅安市融媒体中心寄出——这一作品,让她成为“课本里的长征故事”联动传播活动全民征集活动的三等奖获得者之一。
由雅安市委宣传部、市委网信办主办,雅安市融媒体中心承办的这一场活动,于2026年6月启动,至10月收官;抖音双话题累计播放量破亿,共征集作品322个,最终评选出16件获奖作品。

李茂和同行的伙伴,在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旁搭建旗台,升起五星红旗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位退役军人的“雪山草地”
李茂(网名:李向望)还记得翻过雅克夏雪山垭口的那个瞬间。
海拔4450米,前方几十米处有一大群牦牛,侧面散落着骨架——可能是被狼群吃掉的。“当时就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说。
李茂是成都人,退役军人,第一次做自媒体。2026年4月29日,他从江西瑞金云石山出发,沿着中央红军长征路线开始徒步重走长征路。
他出发后,进入湖南境内,从道县进入广西段,翻过老山界猫儿山后返回湖南进入通道县,再到贵州段;走过遵义会议旧址、渡过赤水,进入云南范围,再进入四川段;经过“彝海结盟”地之后,他开始翻雪山、过草地;之后,进入甘肃省,最后到达陕西,抵达吴起镇。
在雅安境内,他用时六天,四天行程两天休整。翻越夹金山时,他走的是长征历史步道。前十分之一还有步道,到蚂蟥沟那一段,“没路了。”
翻过夹金山,天色已暗。他抬头看天,星星特别亮,“我想起陆定一在《老山界》里写的那句话——分不出是火把还是星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路,是历史。”
让他在网络上被记住的,是在雅克夏雪山做的事。他和同伴用四天时间作准备,在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旁,立起一根12米高的旗杆——对应雅克夏雪山上12名红军烈士。旗杆没有现成的12米规格,他们买来一段段材料,自己运上山焊接。搭旗台那几天,附近的村民主动过来帮忙。
升旗那天,国歌在雪山上响起。“我们的旗帜将永远飘扬在雅克夏雪山上。”他在视频里说。
从雅安出发到雪山草地段结束,他走了一个月零两天,前行680公里,翻越5座雪山和3个草地。这只是他全程的一部分。10月12日,记者拨通他的电话进行采访时,他还在路上。

少年踏着皑皑白雪,与先辈同行,体会红军翻越雪山的艰难 胡志毅视频截图
两个AI创作者,两种长征表达
二等奖有两件作品,获奖者都采用了AI技术,但风格和内容完全不同。
浙江人姚振羽(网名:纳什)今年25岁。2021年入伍,2023年退伍,2026年考上研究生。退伍后,他一直致力于宣传红色文化,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相关内容。这一次,大数据的偏爱让他刷到“课本里的长征故事”活动,他决定参与。
他的作品《铁流·二万五千里》,用AI生成版画风格画面,配上说唱BGM。词是他自己填的,其余部分由AI完成。歌词从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写起,经过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直到翻雪山过草地……“90年的回响,如今依然在这里,长征精神不息。”
版画在革命年代曾是宣传的重要形式——刻家用刻刀在木板上留下粗粝有力的线条。“那些画面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姚振羽说,版画搭配说唱“铁流二万五千里”,形式上是新的,视觉传统却指向九十年前。
姚振羽用AI和说唱,把红军长征故事做成同龄人愿意看的东西。
胡志毅(网名:雅安景观)的作品叫《雪山上有两个少年》,同样使用了AI技术,风格与姚振羽截然不同——画面开头是一位孩子和父亲爬山的场景,后面是孩子和先辈在雪山同行的故事。
他是一位7岁孩子的父亲,石棉人。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他经常带女儿去。女儿平时爱玩手机看视频,胡志毅想让她了解红军长征的故事和精神,又怕她年纪小听不懂,就想着用她喜欢的方式讲给她听。看完《雪山上有两个少年》后,女儿对他说,以后吃东西不浪费了,想去爬山。胡志毅准备等冬天下雪的时候,带女儿去夹金山走一趟,“徒步一小段就行。”
一位25岁的退伍年轻人,一位7岁孩子的父亲,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对红军长征的理解。
一个香港女生和100余公里路
黄漪琳不是专程来走长征路的。
今年7月,她在成都旅行时看了电影《四渡》。影片讲的是红军长征途中的四渡赤水战役。她开始查找更多长征资料,发现距离成都较近的长征路线,一个是飞夺泸定桥,一个是翻越夹金山。她临时改了行程。
与她同行的朋友是一名四川徒步博主,有较丰富的户外经验。两人规划路线后,乘车到石棉县,从安顺场出发,准备徒步91公里抵达泸定桥。
第一天下午,徒步9.46公里后,她朗诵一首《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听见了。
第二天,他们再次出发。前一晚的往返已经消耗不少体力,眼前仍是陌生的山路,黄漪琳难免迟疑。
走到49.39公里时,她得知需翻过一座山,沉默一会儿,开始朗诵《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一次,她念出了声。
“这点苦和二万五千里长征比起来微不足道。”黄漪琳说,“亲身经历磨难,才能明白‘敬畏’两个字的重量。”他们沿村道、乡道绕行翻山。天黑后,山间浓雾弥漫,手机失去信号,离线地图也出现偏移。两人一度误入碎石堆,只能在湿滑的坡面上寻找落脚点……
走到80.28公里时,她在翻越塌方路段时唱起《映山红》。歌声混在雨声里,“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直到凌晨,他们才重新走回大道。
第三天中午,他们继续前行,此时距离泸定桥还有20多公里。
当天下午6时,她抵达泸定桥。在桥上,她唱起电影《四渡》的主题曲《渡》:“以身渡过,每程惊涛磅礴;以心许过,每分乾坤巍峨;以血燃过,每一方的天地万象交错。迎来了,光芒永远不落。”
7月19日,她和同伴又从中央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五道拐的冲锋号浮雕处起步,朝着红军翻雪山到达维会师的方向徒步约36公里。
一场跨越山河的接力
这场接力不只发生在雅安。
活动向长征沿线城市融媒体中心发出联动邀请后,从贵州到甘肃,从广西到云南,遵义、延安、白银、桂林、昆明、甘南、株洲、广元、凉山、攀枝花、巴中、甘孜、自贡、德阳等超过10个省份、30余家媒体单位先后加入,把镜头对准各自脚下的长征路。
活动参与名单里,还有作品值得记住。
“直播遵义”的作品《忆秦娥·娄山关》用画面配诗歌朗诵的方式,把娄山关的险峻和毛泽东诗词的磅礴叠在一起。遵义作为长征沿线的城市之一,这件作品体现的正是活动“跨区域联动”的逻辑——长征沿线城市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单点发声,而是彼此呼应,让长征故事从“一地讲述”变为“多地共鸣”。
三等奖作品中,黄俊豪的作品以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的一盏老式煤油马灯为线索,讲述了一段真实的历史:1935年6月,中央红军先遣队抵达宝兴县硗碛藏族乡。战士们不拿一针一线,露宿屋檐下。19岁的藏族猎人特巴主动带路翻越夹金山。因没有汉族名字,红军为他取名“马灯红”,后改名马登洪。
马登洪的孙女马花记得,爷爷从不把自己当英雄。马家有个“成人礼”——子孙年满18岁,必须徒步翻越一次夹金山。马花翻了三次,每次从早上七点走到晚上十点,整整十五个小时。如今,夹金山隧道通车,穿越雪山只需十分钟。马花说,家里那个“成人礼”不会取消。
甘孜州政协副主席、州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局长刘洪制作了飞夺泸定桥的AI创意视频,北京大学分享嘉宾杨慧聚焦翻越夹金山与强渡大渡河制作了党史科普视频……线下,雨城区新华小学、名山区第五实验小学、名山区欣欣幼儿园等学校和教育机构组织学生诵读《七律·长征》《金色的鱼钩》《丰碑》等课文。
为什么会重走长征路?李茂说:“出发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走到终点时是什么感受?黄漪琳说:“我原以为越接近终点越会激动,实际却不同——心情反倒慢慢沉淀下来。每向前一步,都增添一份由衷的庄严感。”
为什么用说唱和版画的结合展现?姚振羽说:“我想用‘新的’、‘年轻的’方式展现历史,让更多人、更多年轻群体记住这段历史。”
怎样让长征故事一直讲下去?活动策划者之一的熊蕊认为,红色传播需要持续创新:短视频、AI版画、说唱、亲子口播,形式越多样,触达就越远,让长征路变成一条“云端共振”的路。“课本里的长征故事”不会随颁奖结束,获奖作品会在云小雅客户端持续展播,线下还会进校园、进研学路线。“90年不是节点,是又一次出发——只要还有人愿意进山、愿意拍、愿意给孩子讲,长征就没走完。”
